【湘伦】上田坎

【湘伦】上田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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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小慧姐家出来徐浩伦吧唧着嘴,一边走一边咂摸。那鱼是好吃,也不知道是什么鱼,筷子一夹就化,又嫩又鲜。“那鱼咋做的?”他问。

“清蒸。”谭湘文手插在裤兜里大喇喇走。

“你会不?”徐浩伦眼睛一亮,小跑两步跟上,就差摇尾巴了。

“会。”谭湘文看他一眼,嘴角翘了翘。走着走着他突然开口,像是随口一说,“等开春给你打个鱼塘。”

徐浩伦一愣:“什么?”

“鱼塘。”谭湘文比划了一下,“就在咱家前面那块空地,引点活水进来,养点鱼。你想吃就钓。”

徐浩伦乐了,又蹦又跳:“那你要挖大点,我要养草鱼鲤鱼鲫鱼鲢鱼……”

“练贯口是吧在这里?”谭湘文斜他一眼。

徐浩伦嘿嘿笑了,手伸过去偷偷勾了勾他的手指头。就勾了一下又缩回来,左右看看,生怕被哪个姐姐看见。

要过年了。日子一天天往年底赶,村里头一天比一天热闹,家家户户都忙起来。晒腊肉,灌香肠,扫房子,贴春联。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,酱油的,辣椒的,柴火的……混在一起,就是过年的味。徐浩伦也给乔乔放了假,站在院子里看着隔壁李姨家挂出来的一排腊肉,油汪汪的,在太阳底下发光。

“咱家咋不弄腊肉嘞?”他手搭在额头上挡太阳,脖子伸老长。谭湘文正在院子里劈柴,一斧头下去木头“咔嚓”一声裂开:“我不会。去镇上买吧。”

谭湘文家倒没啥亲戚在外地,不用大阵仗迎也不用挨家挨户拜年,清净。和平常差不多。但今年不一样,今年他等着同村的乡亲回来,带他们认识认识徐浩伦。恨不得全村都知道。这是我堂客。

第一个回来的是村长的儿子。那天下午徐浩伦正在院子里逗鸡玩,拿着一把玉米粒往东边撒一把,鸡们呼啦啦跑过去。往西边撒一把,又呼啦啦跑过来。跟遛狗一样,玩的不亦乐乎,嘴里还“咯咯咯”跟鸡对话。谭湘文从屋里出来:“走,去村长家。他儿子回来了,带你认识认识。”徐浩伦拍拍手上的玉米屑,跟着去了。

村长家三间大瓦房,门口贴着一对崭新的春联,红底黑字。那字清秀有力,墨香还没散干净。看来是那位大学生的手笔。进门徐浩伦一眼就看见了村长儿子。清瘦,戴着眼镜,皮肤白净,站在那像棵小白杨。谭湘文也清瘦,也戴眼镜。但不知道为啥,村长儿子一看就是读书人,浑身上下写满了“我是大学生”的斯文。

妈的,这才是正经大学生啊。跟他这种混日子的完全不是一路人。如果清溪村是青青草原,那村长儿子就是喜羊羊。那种每次考试都第一,每次都能想出办法对付灰太狼的聪明羊。

“小谭哥。”一进门,那喜羊羊就点了点头,声音温和有礼。村长正老泪纵横,抹了把脸赶紧招呼:“文文来了!小宇还没见过吧?这是……”

“叔,让我介绍噻。”谭湘文笑着打断他。

村长也呵呵笑了,脸上褶子都舒展开:“行,你来!”

谭湘文清了清嗓子,挺直腰板,一本正经看向小宇,然后伸手一指徐浩伦:“这是我堂客。”说完就笑着看徐浩伦。小宇立马明白了,也偷偷笑了。他看向徐浩伦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:“嫂子好。”

徐浩伦感觉丢人丢到村长家了。手偷偷伸到后面,精准地找到谭湘文的腰,拧了一把。狠的。谭湘文脸上的笑瞬间凝固,硬扛着。额角青筋蹦出来一根。徐浩伦嘴上还得应着,挤出个笑脸:“……小宇好。”

“对!”村长一拍脑门,想起来了,“浩伦是城里人,小宇你不是想打听城里的事嘛,问他准没错!”

徐浩伦心一紧。他是城里人没错,但他没上过本科啊!大学城附近有啥好吃的他倒是了如指掌。哪家串串香最地道,哪家烧烤摊开到凌晨三点,哪家网吧的椅子最舒服,他闭着眼都能给指出来。但正经的大学生活?他不知道啊!

他硬着头皮准备接受灵魂拷问。没想到,大学生生活恰好除了睡就是吃。小宇开口就问:“嫂子城里现在哪家火锅店好吃嘞?”

徐浩伦一愣。眼睛亮了。聊这个他可就不困了!

他立马打开话匣子:“那得看你想吃什么味的。辣的就去……姓啥来着。就解放路那家……”小宇听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点点头,问两句。谭湘文坐在旁边看徐浩伦眉飞色舞的样子。村长也乐呵呵招呼着倒茶。一会儿喊“浩伦喝茶”,一会儿喊“文文吃瓜子”。聊着聊着,天就黑了。小宇看看外头:“天都黑了,嫂子咱改天再聊。”

“行行行。”徐浩伦意犹未尽,“回头我把几家店的地址发你微信。再给你推几个外卖的,有家烧烤,那茄子……”

“走了走了。”谭湘文终于开口,拽着徐浩伦的袖子把他往外拉。

“……那茄子绝了!蒜蓉的!”

“好嘞,嫂子慢走!”小宇在门口挥手。

“好嘞好嘞,记得加微信啊!”

谭湘文在旁边憋笑。不愧是大学生,真懂事。

自从那天晚上开了窍,谭湘文就打通了任督二脉,逮着机会就显摆。之后每当有熟人回村,他都来这么一出。恨不得拿个大喇叭站村口喊。

今日天气好。太阳明晃晃,狗都趴墙根底下打瞌睡。谭湘文哼着小曲去溪边打水,扁担搁肩上,两个铁皮桶叮当响,摇头晃脑的像个二傻子。打完水他挑着往回走,步子轻快,桶里的水都不带洒的。走到半道上一个人凑了过来。

“哟,文文!”

谭湘文一扭头,是早些年去广东打工的朋友,过年才回来一趟。人黑瘦黑瘦的,袖口挽着,正蹲地里干农活。朋友扔了锄头凑过来,胳膊肘捅捅他:“去我家吃饭不?搞了两个菜,喝两杯。”

谭湘文脚步不停,挑着水继续走:“不去咯,我老婆在家等我。”这话他排练好久了,就等着路上但凡遇见人,只要有人问,他就得说一遍。今天终于用上了,心里头那个舒坦。

“跟弟妹讲一声呗。”朋友跟上来,“又不是外人。咱俩多久没见了,一年到头就见这一回。”

“不行。”谭湘文摇头,下巴仰着,“没人给他做饭。”

朋友无语了。看着他那得意样嘴角抽了抽:“你咋这么听你老婆话……”

谭湘文一听这话脚步倒是停了。他把水桶往地上一撂,扁担搁在桶上,转过身来一脸认真地看着朋友,像庙里头的和尚要给施主开光:“你过过富日子没?”

朋友被问的一愣,摸不着头脑:“……没。”

谭湘文又指指自己,大拇指戳着胸口:“我过过富日子没?”

朋友更懵了:“……没。”

谭湘文一摊手,开始传道授业解惑了:“浩伦过过富日子啊,他有经验。不听他的怎么过上好日子?”他扭过头去,越说越来劲,“自己瞎摸索那都是走弯路,这叫南辕北辙晓得吧?听我老婆的日子才能越来越好!”

朋友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他摇摇头,就一个想法。没救了。这人彻底完了。算了,干脆顺着他来。“哟。”他笑笑,“你堂客还讲啥了?我也听听,学学经验。”

谭湘文一听,脸上笑立马没了。他扭头,抬脚,一脚踹在朋友屁股上:“滚你大爷!还能让你听了去!”

朋友挨了一脚,莫名其妙地捂着屁股,瞪着眼看他。这人咋这么难伺候?听也不行不听也不行!谭湘文已经挑起水桶继续往前走了,走了几步又哼起小曲来。听的出来心情是蛮好了。朋友站在地里,看着他的背影揉着屁股,嘴里嘟囔:“有病吧……”

不管是城里还是村里,有一项传统娱乐活动是雷打不动的。打麻将。

徐浩伦来村没多久就发现了这个真理。每天下午太阳刚偏西,各家各户的堂屋里就开始哗啦哗啦,能传二里地。这天下午徐浩伦正蹲院子里晒太阳,逗那几只鸡玩。把玉米粒撒成一个圈,中间还画了个奔驰标。鸡们挤在圈外头愣是不敢进去,像见了什么阵法。

“浩伦!三缺一!”大嗓门打雷一样劈过来,徐浩伦一激灵,差点一屁股坐地上。抬头一看,桂香姐穿着件花棉袄站在院门口,叉着腰,气沉丹田。好像那个梁山好汉下山劫道。徐浩伦还没来得及开口桂香姐已经冲进来了,一把薅住他胳膊:“走走走,就差你了!”

“哎哎哎姐我——”

“别我我我的,快点!”

徐浩伦就这么被薅走了。

他早就成了各家各户的香饽饽,三缺一的时候头一个想到他。也不知道是因为他人闲嘴甜,还是因为他打的烂。反正只要缺人头全村第一个喊的就是“浩伦呢?把浩伦叫来!”

到了陈家徐浩伦还没站稳就被按着坐下了。桂香姐坐他对面,两边坐着桂香姐的婆婆和小姑子。婆婆头发花白,烫了一头卷毛,像顶着一脑袋棉花糖。但眼睛亮,带着个圆圆的老花镜,打牌的时候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从镜片上头看人。像慢羊羊。小姑子脸圆圆的,笑起来俩酒窝。像暖羊羊。桌子一角桂香姐的崽崽趴那写作业,头都不抬。

“不赌钱哈姐姐。”徐浩伦双手举起来,“我打的不好。”

“不赌不赌。”桂香姐一摆手,笑的豪爽,“回头文文来说我们仨欺负你。”也是。这哪是打麻将,这是他们一家逮着俩人薅呢。

哗啦哗啦。牌码好了。徐浩伦摸牌,摸一张,瞅一眼,再摸一张,再瞅一眼。手气还行。

“八条!”他犹豫了一下,打出去。

“碰!”桂香姐啪一声把两张八条拍桌上。

“五筒!”

“吃!”小姑子笑眯眯地把牌捡回去。

“幺鸡!”

“胡了!”桂香姐婆婆把牌一推。

徐浩伦看着自己面前的牌,又看看老太太推倒的那一排,欲哭无泪。妈的,输的裤衩都不留了。

再打。又输。再打。还是输。他盯着手里的牌,眉头皱起。这牌怎么打怎么不对,要啥不来啥,来啥打啥,打了啥又来啥,邪了门了。正挠着头,院门口晃进来一个人。

是谭湘文。穿着件旧棉袄,两手揣在袖子里,慢悠悠晃进来。先挨个问了好。桂香姐抬头看他一眼:“哟,文文来了?”

“嗯。”谭湘文点点头,“屋里搞好饭了,来接浩伦吃饭。”

徐浩伦正盯着牌,头都不抬:“打完这把。”

谭湘文张了张嘴:“饭要凉了……”还没等他说完,徐浩伦回头一瞪。谭湘文立马闭嘴了。他左右看看,搬了个小马扎,往徐浩伦旁边一坐,缩着脖子说:“好咯,凉了就回去热热。”

小马扎比椅子矮一大截,谭湘文duang大一只缩在上头,两条长腿曲着,膝盖快顶到下巴了。他把下巴搁徐浩伦胳膊上,安安静静看着。看了没一会儿他忍不住了,伸手要指徐浩伦的牌:“你打这个……”

观棋不语真君子他知不知道啊!徐浩伦又皱眉,不满地“啧”了一声。谭湘文立马把手收回来,老老实实搁自己腿上,下巴还搁着,但不敢动了。徐浩伦这才满意,转回头,打出一张:“两万。”

桂香姐,她婆婆,她小姑子,三个人面面相觑。眼在空气中碰来碰去,都从对方头顶看到了一个大大的问号。她婆婆先憋不住笑了,老花镜都歪了:“文文耙耳朵啊。”

谭湘文不但不害臊,反而与有荣焉。嘿嘿一笑,下巴在徐浩伦胳膊上蹭了蹭。徐浩伦耳朵腾一下红了,他胳膊肘往后一捅,推他一把:“你快回去吧!”

“那你啥时候回来?”谭湘文眨巴眨巴眼,一脸无辜。

“打完这把,真的。”徐浩伦说。

“那我热上饭。”谭湘文噌一下站起来,又挨个道了别,说完晃悠晃悠往外走。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。徐浩伦转回头,就看到对面三个人一脸新奇地看着他,六只眼睛都放着光。他有点不好意思,挠挠头:“让姐姐们看笑话咯。”

桂香姐凑过来,神神秘秘的:“听文文爸妈说文文平时倔的很,咋个这么听你话嘞?”

她小姑子也凑过来,脑袋跟桂香姐碰一块:“对咯对咯,浩伦你咋管的呀?教教我们咯!”

徐浩伦呆呆懵懵地眨了眨眼,歪着头,一脸茫然:“我没管他呀。”

他真没管。就是……就是谭湘文乐意听他的,他也没办法啊。

对面三个人愣了愣,然后同时“喔唷”一声,摇摇头。

“行吧。”桂香姐一摸牌,“这是秀恩爱来了。”

她婆婆笑着推牌:“快快快,打完这把放人回去吃饭,别让人家饭凉咯。”

徐浩伦脸又红了。邪门嘞。最后一把,他赢了。

晚上躺床上,徐浩伦又开始讲他的羊村理论。说村长像刀羊,他崽像喜羊羊,桂香姐婆婆像慢羊羊,小姑子像暖羊羊,叽里呱啦说了一通。谭湘文就笑:“那我是什么东西嘞?”

徐浩伦突然想起什么,白了他一眼:“灰太狼。”天天出去打猎,回来挨老婆揍,还叫唤我爱平底锅。谭湘文想了想,闭上眼一脸满足:“嗯,我喜欢。”

徐浩伦一下坐起来,推了一把谭湘文:“你今天去接我干啥?”

谭湘文被他推一激灵,睁开眼一脸无辜:“怕你饿啊。”

“那你自己先吃呗。”

“等你。”说的理所当然,天经地义。

徐浩伦心里热了一下,还没等他开口,谭湘文突然贼兮兮地笑了:“你是不晓得,老子跟人介绍你是我堂客然后他们看你的时候。就是那种……‘文文堂客咋这么俊’的眼神。”

说完他一个打挺坐起来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嘬了一口徐浩伦的脸蛋子。“啵”的来了声响的。徐浩伦还没反应过来,谭湘文已经躺回去了,躺的飞快。然后他突然在床上蹬了两下腿,像有人在上面玩逗猫棒,手也抡了空气一拳,嘴里喊了声:“爽!”

徐浩伦瞪着他,然后破功笑了。好幼稚。好他妈幼稚。伸手抹了把脸上被嘬过的地方,笑着骂:“拜你所赐老子都成悍妻了晓得吧!我形象全让你败坏了!”

谭湘文一骨碌直起身来,很不服气:“他们那是嫉妒老子晓得吧!你想啊,老子娶这么好堂客,村里人能不酸不?他们肯定天天琢磨,谭湘文一个乡里别,人又不帅嘴巴又笨凭啥嘞?”他越说越来劲,一摊手,“那怎么搞?就硬找你的缺点,心理平衡咯!”

那可是徐浩伦。白白净净的城里人,长得俊会来事,婆婆妈妈都喜欢。别人家的说他是耙耳朵说说得了,真有机会谁不想急头白脸地伺候徐浩伦?徐浩伦一皱眉是该递水还是该闭嘴,徐浩伦一抬眼皮是该凑过去还是该老实待着,徐浩伦一声“啧”是真烦了还是假烦了……别人伺候的明白吗?就得他来。

徐浩伦呆呆地看着他。愣了半晌,然后笑了:“你他妈……”谭湘文凑过来,又嘬了他一口。又是“啵”的一声脆响。“你别管。”他说,“让他们酸去,老子乐意被管关他们屁事。”

徐浩伦一巴掌糊他脸上,把他推开:“全是口水!”

谭湘文傻笑着,笑完了,整个人往徐浩伦身上一撑,两只胳膊撑在枕头两边,把人圈在身下。徐浩伦以为这乡里别又要当畜生,脸红了,手别别扭扭摸上他纽扣。还没解开一颗,就听谭湘文问:“明天我带你去镇上赶集,要得不?”

赶集?徐浩伦手一顿:“跟逛小吃街一样?”

“有点区别。”谭湘文眉毛一挑,“不光有吃的。买窗花,写春联。也有吃的,买年货,腊肉腊鱼……”

“要得要得!必须去!”徐浩伦一听吃的眼亮了,兴奋地一把搂住他脖子,还扭。谭湘文喉结滚了滚,眼神一暗。这回是真要当畜生了。

徐浩伦干脆凑过去亲嘴。两个人在那啵的滋滋响,亲了好一会儿,谭湘文居然把他放开了。“歇吧。”谭湘文喘着粗气,咬着后槽牙,硬生生憋住,“明天要走路。”以往就算他收着来,徐浩伦第二天也得有个半天走路姿势都不太对。估计是那地方疼,明天还得起早赶路。

诶?老子自荐枕席这乡里别咋还不乐意了呢?徐浩伦嘴巴一撇,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他。不理人。

虽说少爷如今早睡早起不在话下,但出门前那阵仗还是大的很。先裹上蓝白相间的摇粒绒外套,毛茸茸的领子把下巴埋进去半截。再对镜子抓了半天头发,左拨一下右拨一下。于是两口子起了个大早,赶了个晚集。

一进腊月二十七的集市,先扑面而来的是烟熏火燎的腊味,徐浩伦吸了吸鼻子,真香。满大街都是人,走两步就要侧个身。地上被踩的油光水滑,王哥肉摊子前头地皮都快包浆了。刚歇口气,撩起围裙擦把汗,就听见个响亮的声音:“王哥!”

抬头一看,是谭湘文那小子。再一看,旁边还跟着个白瓷娃娃似的男孩,皮肤白的发光,裹着件毛茸茸的外套,像只刚出窝的小羊羔。这是……他侄子?外甥?没听说过谭家有这门亲戚啊。

谭湘文乐滋滋地带着人上前,一把搂过那男孩的肩膀,嘴咧到耳后根:“我堂客,浩伦。”白瓷娃娃从毛茸茸的领子里探出个脑袋,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,很是乖巧:“王哥好。”

哎呦喂!文文的城里媳妇!“呦!弟妹!”王哥一巴掌拍在案板上,“怪不得文文今年买肉比往年多买一半,我说这小子转性了,弟妹真精神啊!”

谭湘文搂紧徐浩伦,下巴扬老高:“那是,也不看谁喂的。”徐浩伦胳膊肘往他腰上怼了一下。

王哥愣了一愣。谭湘文这小子,平时闷的跟头驴似的,今日怎么像只抖搂羽毛的公鸡,尾巴都快翘上天了。“弟妹别客气!”王哥大手一挥,操起油光锃亮的刀,“你要哪块我切哪块,我跟你讲这块肥瘦相间的顶好,回去蒸一蒸满屋子香!”

徐浩伦道了声谢,眼睛盯着一排排挂着的腊肉,他伸手指了指最肥最亮的那块:“我要这个。”谭湘文凑过去,在他耳边小声说:“识货,这块最香。”徐浩伦脖子一缩,又怼了他一下。

王哥看着这俩人,刀起刀落,腊肉啪啪砸在案板上,心里头直乐。这哪是来买肉的,这是来显摆堂客的。

集市上什么人都有。挑着担子的老汉,背着娃的媳妇,牵着孙子的婆婆,还有些年轻人。你挤我我挤你,踩了脚了,回头瞪一眼,发现是熟人,又笑了。你也来赶集啊。

徐浩伦东张西望,眼珠子不够用。那边老先生支张桌子,红纸一铺,毛笔蘸饱墨,刷刷几下,一副春联就成了。要啥内容他都能给你写,吉祥话一套一套的。旁边围一圈人,指指点点,这个说“这笔锋好”,那个说“这个福圆”。再过去点,老太太剪刀在红纸上转几圈,展开就是一个福字,或者一条鱼。年年有余嘛。小媳妇大姑娘围着学,老太太一边剪一边教,嘴皮子比剪刀更利索:“你这样剪不得行,要顺着纹来……”

赶集不空手,嘴也不能闲着。没一会儿谭湘文手里就堆满了吃的。一抬头,徐浩伦又不见了。再一看,得,又被刮凉粉的摊子勾走了。“好吃好吃。”徐浩伦端着碗,满足地砸吧嘴,嘴唇辣的红红的。谭湘文赶集也会给他带垃圾食品,但那哪有现场吃香。这才是人过的日子。赶集这么好玩,下次他还要来!

吃着吃着,他眼珠子一瞟,瞟到旁边剁辣椒的摊子。红彤彤剁椒装在坛子里,看着就下饭。他嘴里还嚼着凉粉,含糊不清地问:“家里剁辣椒还有不?”

谭湘文脑子里过了一遍厨房的存货:“还剩一点,坛子底。”

“买点备上吧。”徐浩伦咽下去,擦了擦嘴,“过年人家不一定出摊,到时候想吃没得吃。”

谭湘文点点头,乖乖过去,清清嗓子:“老板,这剁辣椒怎么卖?”

摊主是个中年汉子,脸黑手粗。辣椒一看就是自家做的:“正宗乡下剁椒!普通红剁椒12一斤,招牌白辣椒15一斤!”

谭湘文想了想:“能便宜点不?”

摊主一瞪眼:“伢子,我这已经是成本价了,再便宜我要亏本咯!过年物价涨了多少你又不是不晓得。”

谭湘文点点头,觉得有道理,正准备掏钱:“那各来一斤……”话没说完,徐浩伦一个箭步冲过来,手里的刮凉粉差点洒了:“什么?!”他恨铁不成钢地剜了谭湘文一眼,然后把刮凉粉往谭湘文手里一塞,让他滚后头去。自己撸了撸袖子往摊前一站,开干!

“老板,便宜点咯。”徐浩伦笑嘻嘻的,“那边八块嘞,我一路问过来的。”

老板急了,脸都红了:“那能一样吗?他那机器打的,水垮垮的!你看我这个……”他拿起筷子,从坛子里挑了一坨递过来,“尝尝!你尝尝!”

徐浩伦还真伸舌头尝了尝,辣的吸溜嘴,眼泪都快出来了,但确实香,又香又辣。尝完了,他皱着眉头,很为难的样子:“行吧行吧,九块咯,九块我多拿半斤。”

摊主犹豫一下,脸皱成苦瓜:“哎呀伢子,我这成本都不止……”

徐浩伦二话不说拉着谭湘文转身就走:“老公我们去那边看看吧~那边好像也有~”

“好好好!九块九块!拿走拿走!”摊主立马喊。

谭湘文一愣,然后笑了。他走回去,对摊主说:“各来两斤。”

“要得要得!”摊主麻利地拿袋子装,手都快出残影了,一边装一边夸,“你家堂客有口福咯!”

徐浩伦一听两斤瞪了谭湘文一眼。咋还多买了?早知道再压低点了!但他眼珠子一转,又笑嘻嘻凑过去:“叔,我们新婚嘞,再送我们一点咯,讨个彩头嘛。”

大过年的看见新婚小两口摊主心情好,也没小气:“行!多送你们几两!”右手竹片子一舀,往袋子里一倒,多出来大半勺。倒完了,左手一抖袋子口一拧,往徐浩伦手里一拍:“拿好咯!百年好合啊!”

徐浩伦看着摊主拿竹片子舀那一下,看愣了。最后才反应过来接过来:“谢谢叔!我们回头再来!新年快乐!”

等离开那个摊子谭湘文已经乐的不行了,肩膀直抖:“你咋晓得物价的?”

“不晓得呀。”徐浩伦洋洋得意,“反正讲价就对了。都一个道理,我去专柜买护肤品也这么让柜姐送我小样。”

“你还有这本事。”谭湘文笑眯眯地看他。

“老子有的本事可多着嘞。”徐浩伦又接过刮凉粉,吸溜了一大口,嘴巴鼓鼓囊囊的,“你咋回事?冤大头是吧?没有老子你让人坑十好几块……”

“是。”谭湘文笑的很张狂,凑过去在他耳边说,“我没少爷不行,没少爷我让人坑的裤衩都不剩。”

“……你还是剩条吧。”徐浩伦被夸的不好意思,耳朵尖红了,埋头吃凉粉。

谭湘文趁机搂他肩膀,手蹭蹭他领子上的绒毛:“那少爷陪我去走走亲戚不?我给咱做婚服的姐和算八字的叔包了红包,得亲自送去。”

徐浩伦嘴里塞满凉粉,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,脑袋点了点。谭湘文看着他鼓鼓的腮帮子,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点辣椒末擦掉。

两人挤过人群来到布料摊前,张姐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。穿着件暗红色的棉袄,头发烫了卷卷。“张姐。”谭湘文喊了一声。张姐一抬头,一下站起来了,瓜子往兜里一塞。

她这眼可比王哥尖多了,早就听说文文娶了个城里少爷,今日可算见着真人了。“哎呦!文文来了!”张姐三步并两步绕出摊,眼睛直往徐浩伦身上瞄,“这就是浩伦是吧?!哎呦喂,真俊!这皮肤,这眉眼,跟画上下来的一样!来来来让姐好好看看……”

徐浩伦被夸的耳朵红,探出脑袋小声喊了句:“张姐好。”

聊了几句,谭湘文从兜里掏出红包,双手递过去。张姐一看,手摆成拨浪鼓:“哎呦使不得使不得!我就裁个布,收啥红包!”

“拿着吧姐。”谭湘文硬往她包里塞,塞得张姐直往后躲,“没你我娶不到浩伦。”这话一出张姐手顿住了。徐浩伦在旁边脸更红了。这土狗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。

张姐为难着收了,嘴里还念叨着“这怎么好意思”,但手已经麻利地把红包塞进最里层的兜里,还拍了拍。然后她大嗓门一开:“那行!姐收了!哎呦文文结了婚就是不一样哈!小时候闷得嘞三棒子打不出个屁,现在吉祥话都会讲了!变化真大!你这堂客娶得好啊……”

徐浩伦挠挠头。这话说的,好像结个婚他就把一个厌世小登变成阳光开朗大男孩了似的。他哪有这么大功劳?他就天天搁家躺着,喂个鸡,出去晃悠。顶多砍砍价,晚上……

“哪有……”他嘟囔了一句,耳朵更红了。

张姐硬要给他们量身衣服,说大过年的得穿新的,手已经去扯皮尺了。谭湘文在旁边乐,一把搂过他肩膀,对张姐说:“姐,他那新衣裳你给做厚实点。”

“放心!”张姐手一挥,眼睛往徐浩伦身上瞄,已经开始比划了,“这身板……姐给你做件最暖和的!”

大中午的太阳晒的人脑壳晕。徐浩伦刚在张姐那量完尺寸,胳膊举的酸溜溜的,谭湘文凑过来:“你先去把红包送给算八字的叔,我怕他吃饭去了。镇上就他一个算八字的,就在东头那个摊,你顺着这条路走到底就看到了。”

徐浩伦捏着红包,懵懵地点头:“哦。”然后他就走了。

走了半天,越走越懵。他不是路痴,但这集市第一回来,到处都是岔路,人还多。他左拐右拐,眼看着周围的摊子越来越少,收摊的收摊,吃饭的吃饭……心里发毛。这是走到尽头了?

突然,他看见一个老头。老头坐在个小马扎上,面前摆着一张破桌子,桌上放着个罗盘,几张红纸,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免费看相一次,不准不要钱。

应该就是这个了!徐浩伦眼睛一亮,快步走过去:“你好,叔……”老头抬起头,眯着眼睛打量他,从上扫到下。然后他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:“伢子,我看你……应是家中遭重大变故。”

我艹!徐浩伦脑子嗡的一声,汗毛都竖起来了。这也太准了吧!他家里那档子事外人谁能知道?他赶紧凑上去,眼睛都亮了:“对对对!您说得对!”

老头摸了摸胡子,摇头晃脑:“老夫观你亲人宫……亲疏缘浅啊。六亲无靠,孤星照命。若不破,轻则动荡不安,重则家破人亡……”

徐浩伦急了。他好不容易又有个家,虽然破了点旧了点,但好歹是能遮风挡雨的地方。他一把抓住老头的手:“怎么破?要多少钱?叔您说!”

“容老夫给你看看手相。”老头慢悠悠说。徐浩伦赶紧把手伸过去,掌心朝上。老头低下头,眯着眼看了半天,手指在他掌心里划来划去,嘴里念念有词:“你这生命线连着事业线,事业线连着爱情线,爱情线又绕回来连着生命线……这是一个环线啊!”

环线?徐浩伦狐疑地凑过去。还没看清呢,就听见身后一声喊:“浩伦!”谭湘文大步流星跑过来,额头上都是汗。徐浩伦回头笑:“你来啦!我还没给红包嘞,等你来一起给。”

“给红包?”谭湘文看了看那个摊子,又看了看那个老头,脸色一变,“不是他。”

“啊?”徐浩伦懵了,赶紧抽回手。不是就一家算八字的吗?

就在这时,旁边一个中年大叔匆匆跑过来,一把拍在老头的肩膀上:“爸!你咋又出来了?”老头被拍的一哆嗦,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茫然。大叔不好意思地搓搓手,对谭湘文和徐浩伦解释:“不好意思啊,我吃饭去了,我伢老年痴呆,还以为自己没糊涂,天天跑出来摆摊……他没乱说啥吧?”

徐浩伦的脸唰一下红了。差点上了这个老登的当!谭湘文腮帮子鼓了鼓,硬憋着没笑出来。他把红包递给那个大叔:“叔过年好,我半年前结婚让你算过八字。这是我堂客。”

大叔接过红包,挠挠头,努力回忆。每天找他算八字的人太多了,他哪记得住谁是谁:“是……?”

“就是说分开命都一般,合一块顺那个。”谭湘文提醒他。

“哦!”大叔一拍脑门,想起来了,“记起来了记起来了!害,实话实说,你们那八字确实合,我干了三十年没见过那么合的。咋了,小两口合心意的不得了了?”

谭湘文挠挠头,笑的有点傻:“嗯,看人真准。”徐浩伦还沉浸在差点被骗的羞愤中,听见这话红着脸低下头,也小声地跟着“嗯”了一声。

大叔看着这俩人,乐的摆摆手:“行行行,过年好过年好,回去吧回去吧!”

回家的大巴车上徐浩伦憋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问:“你咋晓得他是骗子嘞?”谭湘文瞟了他一眼,一条胳膊搭在徐浩伦身后椅背上:“我就晓得。”然后弹了徐浩伦一个脑瓜崩,“少爷您能不能长点心?”

徐浩伦捂着脑门,还是不服气:“可他说我家中遭重大变故,蛮准的啊……”

谭湘文解释:“那是他们祖传手艺,他伢以前是真会算,十里八乡都找他。现在脑子糊涂了还没全忘。”

徐浩伦还在内耗。揉着额头,嘴噘着:“那他还说什么亲人宫缘浅……”

谭湘文回过头来,上下扫了他一眼。他突然凑过来跟徐浩伦咬耳朵。热气喷在耳朵眼里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你能揣崽吗?”

什么?!徐浩伦脑子嗡的一声。谭湘文疯了是吧!这种话在床上讲讲也就算了,现在是在大巴上!周围都是人!他一巴掌把谭湘文推开,拳头疯狂往他身上招呼:“你他妈滚!神经病啊!”

谭湘文挡着他的拳头哈哈笑,一边笑一边说:“我的意思是……我老丈人进去了,你属于上没老下没小,亲人宫没东西可算那肯定缘浅啊!”

徐浩伦的拳头停在半空中。

……好像,也有点道理。他收回拳头,脸还是红的,但已经没那么气了。谭湘文凑过来,这次没咬耳朵,就正常说话,但眼睛盯着他:“缘浅又不是没得,我也是咯……老公不算亲人啊?”

徐浩伦心里热热的,他没说话,也没再推开谭湘文。但他总觉得谭湘文哪不对劲,又说不上来。哪里怪怪的嘞?不管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徐浩伦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那你得好好活着,别让老子真成孤家寡人。”

院里的土还冻着,年一天一天逼近了。这两天小两口就窝在家里收拾,各家各户也忙起来,总算没人来抢徐浩伦了。谭湘文乐的清闲,天天盯着他堂客在屋里转悠。

赶集买回来的红纸摊桌上,徐浩伦本来想直接贴副买回来的春联拉倒,省事。结果谭湘文不干,硬要自己写。说什么集上写的迎春词都是老一套,没有和新婚结合在一起的,不够韵味。徐浩伦当时就给他一胳膊肘:“老子都来小半年了还新婚……你要脸不?”

谭湘文揉着胳膊嘿嘿笑:“那不一样,过年是新的一年。”

行吧。反正结婚的时候喜联也是谭湘文自己动手的。虽然写的跟鸡扒拉似的,但也贴上去挂了半个月。徐浩伦想想也就随他了。于是俩人抓耳挠腮地趴在桌上百度,搜了半天,总算敲定一幅。

上联:喜逢佳节成佳偶

下联:且把良宵付良人

横批:珠联璧合

徐浩伦念了一遍,酸的他龇牙咧嘴。谭湘文也念了一遍,笑了。他倒是不嫌酸,还挺满意。然后问题来了。谭湘文“珠联璧合”的“璧”不会写。他拿着手机对着屏幕,一笔一画描,徐浩伦在旁边憋笑:“你行不行啊?”

谭湘文头都不抬:“马上马上。”

徐浩伦摆摆手,理直气壮地出了个馊主意:“那干脆写个ABCD的B咯,反正一个音。”

谭湘文手一抖,差点写废一张红纸:“那洋文中文长的还一样是吧!”

写了半天总算歪歪扭扭写完了。上头宽下头窄,好歹能认出来是这个字。徐浩伦看了一眼,实在没忍住,笑出了声:“写得好,写得好,很有……呃个人风格。”

谭湘文拿毛笔沾点墨,往他鼻尖上点了下。徐浩伦一躲,墨汁划到脸上,像长了胡子。俩人闹成一团,最后也不知道谁先停的,反正出门贴春联的时候徐浩伦脸上还有一道黑印子。他自己还不知道,大摇大摆往外走,谭湘文跟在后头,憋的脸都紫了。

贴春联是个技术活。对联要用浆糊糊门框上,徐浩伦负责抹浆糊,谭湘文负责往上贴。抹多了流下来,抹少了粘不住,徐浩伦抹的满手黏糊糊,嘴里骂骂咧咧。横批得踩着凳子贴。谭湘文站上去,举着红纸,扭头问:“左边一点?”

徐浩伦退后几步,眯着眼看:“多了。”

“这样?”谭湘文往右挪了一寸。

“可以可以,就那里,别动!”

谭湘文一巴掌拍下去,横批稳稳当当贴上去了。

倒着的福字一扇门一个,贴完了还得挂灯。两个小龙形状的红灯笼也一边一个。这可是徐浩伦的本命年,谭湘文特意买的。徐浩伦嘴上说“迷信”,心里头美滋滋的。两个人一人站一边,同时往钩子上挂。挂好了退后看,两个灯笼一般高,龙须飘飘。晚上一通电就亮,照的门口一片喜气。

瓜子糖果也摆上桌了。村子不大,大家都喜欢热热闹闹的,说不定就有人来串门。徐浩伦摆完了退后一步看了看,不满意,又上手调整。他把红色水果糖摆中间,大白兔奶糖围一圈,瓜子花生撒在外头,摆着摆着,把糖果摆成了个心形。说这叫高雅摆盘。被谭湘文看见了,笑的不行。

忙活完这些天都黑了。两个人饿的前胸贴后背,一身大汗。徐浩伦把外套一脱,就穿着个老头背心。谭湘文也脱了,露出晒黝黑的膀子。两个人跟黑白双煞一样。一人端一个大碗,一屁股坐马扎上开始往嘴里刨饭。徐浩伦刨飞快,含着饭含含糊糊说:“过几天我要去看我伢,还有我小舅舅……”

“行,我陪你。”谭湘文蹲板凳上,黑布裤腰上系着根布带子。脑袋埋的低,额前碎发都垂到碗沿。正刨的起劲……突然!

“哈哈哈……”未见其人,先闻其声。笑声嘹亮,从外头一路滚进来。徐浩伦差点以为家里公鸡成精了。村支书裹着件黑布棉袄,红毛衣领子露在外头,两只手往袖筒里一抄,晃悠着进了屋。他往边上一杵,抬手拍了拍谭湘文的肩膀,粗声大嗓地喊:“湘文啊,天这么冷还光膀子吃饭啊!”

谭湘文抬头,赶紧把碗放下,手在裤子上正扑棱一下反扑棱一下蹭干净,站了起来:“支书,你咋来了?”徐浩伦也跟着站起来,顺手扯了谭湘文那件毛领军绿棉袄披上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暖着,歪着脑袋瞅来人。

头发油光锃亮,圆乎乎的,戴个眼镜,长得像大熊猫,一直乐滋滋地笑。走路那姿势……也很像当官的,一步一顿,端着架子。谭湘文赶紧介绍:“浩伦,这是村支书,咱结婚就是他主持的。”

哦对。徐浩伦想起来了,当时他盖着盖头没看见人,就听见个中气十足的声音。他就说嘛,那么响亮的声音咋可能是干巴老头,原来是这么个……活宝。

“支书好。”徐浩伦从军大衣里探出个脑袋。

“诶,诶。”村支书一本正经地把手往下按了两下,一下一顿,完全就是领导检阅,然后话锋一转,“我比你们大不了几岁,叫我土豆哥就好!哈哈哈……”说完捧腹大笑。

两口子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。硬挤出个笑:“土豆哥。”

屋里烟火气混着饭香,让人鼻子发酥。村支书吸了吸鼻子,背着一只手,另只手往前点点:“站着干嘛呀,坐,坐。”

谭湘文试探着也伸手点了点,又收回来:“我们站着就行,哥,消消食。”徐浩伦屁股刚沾上马扎,一听这话又弹起来了。

“好,好。”村支书还是乐呵呵的,眼睛眯成两条缝,“我是来访问一下,这一年咱村每家每户日子过的如何。尤其是你媳妇,浩伦还适应吗?”炯炯有神的眼睛又看向徐浩伦。

“蛮好的蛮好的。”谭湘文连连点头。徐浩伦也跟着点头:“蛮好的蛮好的。”

“诶。”村支书一脸不赞成地收回手,手掌像交警拦车一样竖起来,“别跟土豆哥打马虎眼。我刚来都不适应。浩伦我知道,可是城里来的,诶,你在城里都玩什么?”

徐浩伦挠了挠头,头发支棱起来:“就……打台球,上网,KTV,酒吧。过几天文文陪我回城里也可以去咯……”

村支书又莫名其妙乐起来,拍了拍徐浩伦的肩:“那咱们可真是……低~山~臭~水~遇知音啊!有空一起约台球!”

“……好的。”徐浩伦僵着不敢动。

村支书一脸笑容,从兜里掏出手机:“我给咱们村开了个自媒体账号,叫‘清溪村那点事’,就录录日常,也算是我工作的一部分。二位……”

“可以可以。”小两口赶紧答应。谭湘文手忙脚乱地找了件黑棉袄套上,但卷毛还是跟被屁崩了似的支棱着几撮。徐浩伦裹紧了军绿大衣,顺便理了理头发,好歹顺溜了点。两个人第一次面对镜头,很局促,都把手揣到袖口里,像两个小鹌鹑。

土豆按开录制键,先自拍。他一张大脸怼镜头前,还是乐呵呵的,对着镜头抬了抬手,普通话标准到像译制腔:“大家好,我是土豆。今天是腊月二十九,大家新年快乐。今天我们来到村子两个著名的无孩爱猫男家里,听听他们的新春祝福吧。”

然后手机一转,对准徐浩伦和谭湘文。两人一激灵。土豆突然灵机一动,手指头在空中画了个圈:“浩伦湘文,你们要不起个组合名吧?”

“组合?什么组合?”谭湘文一头雾水。

“就是……搭档,像凤凰传奇!就是他们的组合名。”土豆耐心解释。

“不用了哥哥,我们又不出道噻。”徐浩伦保持的微笑都要僵了。

“对我们是两口子又不是搭档。”谭湘文搭腔。

土豆继续说服,循循善诱:“都一样都一样!咱们都叫那个……couple。”

什么洋文。谭湘文听不懂,低头问徐浩伦,小声嘀咕:“你们城里管两口子叫搭档?”

“不晓得啊……”徐浩伦挠挠头,头发又支棱起来了。但他俩是起名废啊,小胖小瘦小黑老黄……公鸡甚至就叫公鸡。诶?徐浩伦灵机一动:“那我们就叫‘徐浩伦和谭湘文’不咯?”谭湘文全听他的,跟着点头。

土豆也很满意,竖起大拇指:“好好好,这叫……原汤化原食。”然后突然一脸遗憾地看徐浩伦,眼里全是惺惺相惜,还叹了口气,“唉,咱们真是相见恨晚啊!”

啥意思。说他和他一样抽象不咯?徐浩伦也配合地点点头又乖乖的笑:“是嘞是嘞……土豆哥,我们要说什么咯?”

“随便说,新春祝福就可以。来,三二一,开始!”

徐浩伦对着镜头笑语盈盈,露出八颗牙:“大家好我是徐浩伦!”

“大家好我是谭湘文。”谭湘文懒懒地跟上。

“在这里祝大家,新春快乐,龙年大吉。”徐浩伦笑着拱拱手,顺便不着痕迹地怼了谭湘文一胳膊肘,“你也一起咯。”谭湘文被怼的一趔趄,也拱起手:“天天开心,吃饱喝足。”

别人都是万事如意财源广进,他来一个吃饱喝足。好朴实无华,好没有文化,但一点都不虚头巴脑。吃饱,喝足,天天开心,这就是他谭湘文能想到的最好的祝福。是谭湘文会说出来的话。徐浩伦看着他忍不住笑。他那眼睛什么都兜不住。笑意,欢喜,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别的什么,全在里头晃荡。手机屏幕里清清楚楚。

“新年快乐,拜拜。”最后两人玲娜贝儿一样招招手,结束了。

“太好了太好了!”土豆连连点头,把手机收起来,又背起手,另一只手往外一推,一脸豪情壮志,“有你们这样的年轻血液,我们清溪村一定会再创佳绩!”

……他们之前创过佳绩嘛?

“我走了,你们慢慢吃,别送别送。”他一边招手一边走了。背着手,肚子挺着,跟来的时候一样。

……没有人要送他啊!

两个人面面相觑。

太怪了。这个人太怪了。感觉他会半夜窜进小两口后院和老黄一起嚼草。

好半晌,徐浩伦才小心翼翼地问:“他一直这样不咯?”谭湘文沉重地点点头,眼神复杂。徐浩伦瞪眼:“那你请他当司仪?”

“村里人喜欢读书人。”谭湘文说。请读书人有面子。况且换别的长辈估计字都不会读,更别说吉祥话。

好吧。徐浩伦想了想村支书那个工作态度,肯定是为村子尽心尽力的。怪点就怪点吧。两人重新坐下,端起碗,继续刨饭。

“明天去爸妈那吧。”谭湘文突然开口,低着头扒饭,“一家人一起吃年夜饭。”

徐浩伦筷子顿了一下。往常的年夜饭,他大都是自己吃。外卖,或者泡面,吃到一半就不想吃了。偶尔他伢不忙也会在家陪他一起吃。俩人也聊不来。他爸问两句,他答两句,然后就是沉默。

今年,他有另一个家了。
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闷碗里。把腊肉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了。

三十这天徐浩伦爬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去鸡笼看他的好朋友。他蹲在那一边撒谷子一边叽叽喳喳:“我要去隔壁村住一晚,你们乖乖的啊。明天回来陪你们玩。”小胖小瘦小黑公鸡抬头看他,啄了两颗谷子,连连点头。

然后去牵牛。老黄被牵到门口,蹄子踩冻土上哒哒响。徐浩伦突然站住了,眼睛发亮:“诶,老黄能骑不?”

谭湘文居然真的想了想。然后转身进屋,从牛棚里翻出个落灰的木鞍,拎出来拍了拍灰往牛背上一扣。牛回头看了他一眼,懒的搭理。“行了,上来。”谭湘文拍了拍鞍子。

徐浩伦凑过去,摸摸那个架子,手指头抠抠:“结实不?不会骑着骑着散架吧?”

“结实。”谭湘文拍了拍牛背,牛甩了甩尾巴,一脸不屑,“我外公传下来的,驮过柴火驮过粮,驮个人小意思。你先踩这里。”谭湘文指着牛旁边的一块石头,“跨上去,手抓住缰绳。”

徐浩伦踩上石头,腿抬起来,比划了半天,愣是没敢跨:“它会不会掀我嘞?”

“不会。”谭湘文摸摸牛脑袋,“它喜欢你。”

徐浩伦低头跟牛对视,牛眼神平静,他凑过去跟牛商量:“老黄乖,让我骑一下下,回来给你吃好吃的。”牛眨了眨眼。谭湘文笑了,走过来,一手扶着他的腰,一手托着他的屁股,往上一送!

徐浩伦趴牛背上了,像只癞蛤蟆,整个人贴着牛毛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。牛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。徐浩伦整个人往前一栽,差点从牛头上滑下去,手忙脚乱抓住牛脖子上的毛,脸都白了:“文文……文文……”

“我在呢,没事。”谭湘文拍他大腿,“你夹紧点。”

大年三十,村子人来人往。徐浩伦这姿势太醒目了。整个人趴在牛背上,抱着牛脖子,脸埋在牛毛里,只露出半个脑袋。李姨出来倒水,抬头就看见这一幕,吓了一跳:“呦!浩伦伢子这是干嘛呢!”

徐浩伦不敢说话,脑袋埋更低了。谭湘文笑笑,牵着缰绳慢慢走:“没事,他想骑牛。”

“骑牛?”李姨瞪大眼睛,“他没事吧?”

“没事,他适应适应就好。”

路过李家,乔乔在外面放炮仗,一抬起头就看见徐浩伦蔫巴在牛背上。他仰着脑袋喊:“浩伦哥,你怎么咯?”徐浩伦想直起腰来,刚一动,身子就晃,赶紧又趴回去。谭湘文替他回:“没事,浩伦哥哥骑牛玩呢。”

乔乔眼睛一亮:“我也想骑!”然后扭头就回屋里了。可以预见,那里即将迎来一场大战。

又走了一段,徐浩伦终于慢慢直起腰来,坐直了。腿夹着牛背,手抓着鞍子,虽然还有点僵,但好歹像个正常骑牛的人了。路过大槐树,一群打牌的男人探出头来。看见他俩,烟灰老长忘了弹。“文文,这是……?”

谭湘文下巴一扬:“我堂客浩伦,他想骑牛玩。”

然后就是一顿起哄。“弟妹城里人吧?文文好福气啊!”“结婚都没赶上,今日算见着了!”“文文你小子行啊!”徐浩伦耳朵都听出茧子了,脸红的像炮仗纸。他今年本命年,还穿了件红外套!这架势,跟他妈古代迎亲一样。就差敲锣打鼓了,连鞭炮都省了。

他咬牙切齿,低头小声说:“你把老子搞下来。”

谭湘文牵着牛慢慢走,头都不回:“不。”

“你……”

谭湘文回头看他一眼:“老子就要让他们看着老子堂客多俊。”

徐浩伦腾出一只手,想打他,结果身子一歪,差点从另一边滑下去。谭湘文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他的腰,把他按回鞍子上。徐浩伦脸红红的,嘴里还不服气地骂他。谭湘文就笑,十分猖狂。

一路走走停停,看着家家户户门口的红灯笼,一串一串在风里晃悠。牛慢悠悠走,谭湘文在前面牵着,徐浩伦在后面骑着。路过的人都要看一眼,然后笑着打招呼,谭湘文就一遍一遍地介绍。我堂客,浩伦。不厌其烦。徐浩伦从一开始的羞愤欲死,到后来的麻木,再到最后居然有点习惯了。他甚至开始回应那些招呼,点点头,笑笑,偶尔还挥挥手。

到了谭湘文爸妈家门口,牛站住了。谭湘文回头看他,伸出手:“下来吧。”徐浩伦握住他的手,从牛背上滑下来,腿有点软,站那缓了缓。

门里头传来声音。有人在说话,炸丸子的香味飘出来。谭湘文爸妈在灶屋里头忙得热火朝天。时不时冒出来一句“盐呢”“老谭你把那个盘子递我”。

“爸妈!我和浩伦回来了!”老两口一听这声齐刷刷回头。谭妈妈手在围裙上狠擦两下:“哎哟好好好,回来啦!外头冷吧?”

徐浩伦从谭湘文身后探出个脑袋,大红外套在油烟缭绕的灶屋里简直会发光,一张脸白里透红,像年画上抱鲤鱼的娃娃,讨喜的让人心颤:“爸妈新年快乐!好香啊!我在外头就闻见了,馋了一路咯!”

“浩伦新年快乐新年快乐!”谭妈妈被他这一声叫的简直想走过来想摸摸他的脸,又没好意思,“坐着等着啊,马上就好马上就好!老谭端菜!”谭爸爸闷声应了。

暮色给村子罩了层红纱,挨家挨户的鞭炮声已经炸开了锅。噼里啪啦噼里啪啦。东头刚落停西头又接上,恨不得把天震个窟窿。门口灯笼全亮了,红彤彤一片,地上残雪都带了喜色。

等菜上齐了盘子摞盘子,筷子都没处放。谭爸爸开了瓶酒给谭湘文满上,父子俩碰了个杯,闷一口,辣的眯眼,继续埋头吃菜。偶尔蹦出一两句“这腊肉熏正好”“鱼好嫩”。电视开着,春晚主持人穿的端正喜庆。但没人正眼看,就当个背景音。热闹。

徐浩伦吃饱喝足,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,眯着眼,动都不想动。他摸出手机回消息,时不时抬眼看一眼电视,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

“没啥意思。”他嘟囔,脚丫子翘起来搭谭湘文腿上。谭湘文头都不抬划手机:“是,还不如少爷上去演。”

徐浩伦笑了声,点点头,脚趾头夹了一下他大腿上的肉:“那你得陪我。”

谭湘文一把抓住他脚踝捏了捏,摩挲凸起的骨头:“嗯。”

墙角堆着大大小小的烟花爆竹,是谭爸爸前几天就备下的。俩老人嫌吵,挥挥手让小两口自己出去放。徐浩伦一听这个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。在城里哪有机会这么敞开了放炮!两人把炮仗搬到门口空地上,摆开阵势。徐浩伦捂着耳朵,躲远远的,身子还往后缩:“好了没?”

谭湘文一个弓步蹲那,像要炸碉堡。手里捏着根点着的香回头看他:“嗯!你躲远点!”

香头往引线上一碰。嗤!火花冒起来。谭湘文噌一下窜回来,刚站定鞭炮就在身后炸开了,噼里啪啦火星子乱溅,硝烟味直冲鼻子。徐浩伦捂着耳朵蹦蹦跳跳:“哦豁!哦豁!”

窜天猴点着,嗖一声尖啸蹿上天,尾巴上拖道白烟。啪!在夜空中炸开一朵花。徐浩伦仰着脑袋看,哈出一团团白气。居然还有拿在手里的那种,点着了像风火轮呼呼地转,火花四射呲呲啦啦。徐浩伦举着在空中画圈画八字:“帅不帅?帅不帅?”

“帅帅帅。”谭湘文紧张兮兮地跟在后头,手伸着随时准备接,“你悠着点别烧着衣裳!”

最后是烟花。俩人一人拿着一个筒。谭湘文探过身去,给徐浩伦那根点着,然后点着自己的。

嗤——嘭!

乡下的夜黑的纯粹,没有城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光。好像,整片天空都是他们的。烟花在夜空中炸开,一朵接一朵,红的绿的紫的金的,照亮了半边天,又哗啦啦落下来下场星星雨。徐浩伦仰着头,眼睛里盛满了光,比烟花还亮。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
谭湘文侧头看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快放完的时候他低低说了句:“本命年快乐。”

“嗯?”徐浩伦没太听清。烟花声太大了,他扭过头一脸懵。谭湘文没说话,放下手里的筒,转身就跑进屋里去了。没一会儿跑出来,怀里抱着个东西往徐浩伦手里一塞:“送你的。本命年快乐。”

徐浩伦低头一看,包装挺精致,拆开……妈呀!他用的那个牌子的护肤品!一套的,水乳霜精华全齐了!他猛的抬头瞪着谭湘文。这乡里别根本不认识牌子,那些弯弯绕绕的洋文更是别提,他是怎么搞到的?谭湘文挠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我问的张姐。你去算命那天,我偷偷问的。”

徐浩伦眼眶一下就热了,鼻子酸溜溜的:“好贵的……”

谭湘文开玩笑:“那少爷亲我一口,就当付钱了。”

这次徐浩伦没骂回去。他真搂着谭湘文的脖子,踮起脚吧唧一下亲在他脸上。“新年快乐。”他说,声音软软的。谭湘文盯着他的嘴,喉结滚了下。

操。怎么在爸妈这呢。只好硬生生憋回去,吸了口气,回了句:

“……新年快乐。”

收拾完门口的碎屑子,俩人搓搓手钻进屋。谭湘文那屋在堂屋东头,推开木门旧木头味道扑面而来。屋里不大,一张架子床占了大半,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,还贴着谭湘文小时候得的奖状。床头柜上搁着个搪瓷缸子,印着毛爷爷相,漆磕掉几块。

徐浩伦洗完澡出来,穿着谭湘文的旧秋衣,袖子长出一截,甩来甩去像唱戏。他在床上滚,眉头皱成一团。谭湘文擦着头发进来,看见他那样毛巾往椅背上一甩,两步跨到床边:“咋了?”

“……腿痛。”徐浩伦委屈巴巴的。

“腿痛?”谭湘文赶紧坐上炕沿,“哪块?我给你按按。”说着就把徐浩伦腿捞起来搭自己腿上。

“不是这……”徐浩伦扭捏了一下,脸埋在枕头里,“骑牛磨的痛。”白天没觉得,晚上热水一烫火辣辣的。

“我看看。”谭湘文翻身上炕,声音低下来。他开始脱徐浩伦裤子,很慢,一点不像平时干那事的时候火急火燎的。但越是这么慢,越他妈……徐浩伦感觉到手指勾着裤腰往下褪,擦过腰窝带起一阵酥麻。秋衣被撩起来一点,凉风钻进去,又被他掌心捂热。屋里没开灯,窗外灯笼透进来一点红光,朦朦胧胧照的谭湘文侧脸一道暖边。

脱完了。谭湘文凑近看,手轻轻碰了碰那片红。大腿根那磨破了皮,有些地方还渗着血丝。怪他没想到。大腿里是人皮最嫩的地方,少爷本来就嫩,大腿根更是平时他咬一口都得留三天的印子,这下好,磨成这样。

他没说话,翻身下床。老木柜门吱呀一声,从里头掏出碘伏棉棒,掰了一根。“有点痛,忍下。”他坐回来,把徐浩伦腿慢慢掰开,碘伏棉签轻轻摁上去。

“嘶——”徐浩伦眉头一皱,身子往后缩,“痛!”

是不是手上老茧磨着他了?这咋办。谭湘文赶紧低头,呼呼吹了两下。热气喷上去,痒的更厉害了。徐浩伦看着他那个动作,脸慢慢红了。

这姿势……太他妈像干那事了。他脑子里一下子涌上来好多画面,谭湘文平时在床上的狠,把他摁在床上折腾的样子,喘着气喊他名字的声音……一股热流往下涌,他感觉有点不对了。可谭湘文还面不改色地盯着那片伤,棉签轻轻滚过。

终于涂完了。谭湘文闷不吭声把东西塞回柜子,然后回床上躺下,离他半尺远。徐浩伦往他怀里钻。谭湘文居然躲了一下。

徐浩伦不高兴了,又往那边拱。突然,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,有点迟疑地搭在他腰上。掌心滚烫,隔着秋衣都烙人。“别动。”声音有点哑。

徐浩伦不听。就钻。使劲往后拱,往那个热乎的怀里钻。然后一根棍杵到了他。徐浩伦一愣。耳朵瞬间烧起来,心里莫名得意,偷着笑。“你……”他刚背过身去想说啥,那只手突然收紧,把他往后一带。后背撞进硬邦邦的怀里。

谭湘文呼吸喷在他后颈,又热又急。另一只手也环上来,把他箍紧。“叫你别动了。”谭湘文贴着他耳朵咬牙切齿的,带着喘,“睡觉,再动就真办了你。”

“哦。”徐浩伦装懵。然后屁股故意往后顶了顶。

谭湘文倒抽一口气,手臂青筋都暴起来。他低头一口咬在徐浩伦后颈上。

“嘶……你他妈属狗的是吧!”徐浩伦缩脖子。

“再拱火试试?”谭湘文喘着气,“这床板响的很,等下全屋都听见。”

徐浩伦顿时老实了。隔壁睡着谭湘文爸妈,那老两口耳朵灵光的很,白天说话隔着一堵墙都能听清。要是真折腾起来,明天不用出门见人了。

两人都不动了。就那么僵着。体温交缠的地方越来越烫,皮肉都要化在一起。徐浩伦能感觉到谭湘文胸口剧烈起伏,撞在他背上。压抑的呼吸声粗重又隐忍。那根东西杵在自己屁股上,一跳一跳的。

真他妈要命。

他偷偷把手往下,摸到谭湘文搭在他腰间的手。掌心全是汗。他一根根手指挤进去,扣紧,十指交缠。谭湘文反手握死他,握的骨头都疼,像是要把他的手捏碎在掌心里。

窗外鞭炮还在响,月亮从云里钻出来。两颗心跳的像打鼓,你撞我我撞你,撞的床板轻轻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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